《10/25 TIA名人講堂》心得分享

《10/25 TIA名人講堂》心得分享

講者:蘇瑞鏘教授(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題目:台灣民主發展的歷程與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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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自由民主的百年追求,有如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此等看似悲劇的宿命,能否超越?又該如何超越?這正是吾人的時代使命。」


台灣勵志協會很榮幸邀請到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兼所長蘇瑞鏘博士進行一場精彩講座:「台灣民主發展的歷程與反省」。


蘇瑞鏘,台中市人。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現任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教授兼所長,研究專長為臺灣文化史、民主人權史、戰後臺灣史。


著作等身,有《戰後臺灣組黨運動的濫觴──「中國民主黨」組黨運動》、《超越黨籍、省籍與國籍——傅正與戰後臺灣民主運動》、《白色恐怖在臺灣──戰後臺灣政治案件之處置》、《石錫勳及其時代──1950、60年代臺灣反對菁英的選舉批判、民主參與及政治受難》以及《戰後台灣人權發展史(1945-2000)》(合著)等學術專書,並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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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Sisyphus)因觸犯天神而被罰推巨石上山。當他將巨石推上山頂時,巨石又會滾落山底,於是他只能再次回到山腳,重新推石上山。天神的懲罰,就是讓薛西弗斯在希望與失望周而復始的循環中受盡折磨。


以「薛西弗斯」作為台灣民主發展的分析途徑,其意義在於「存在主義」的民主史觀:民主從非一條直線進步的歷史,而是一種反覆「推石」的持續行動。


日本殖民時代,台灣人民展開有組織的政治啟蒙。林獻堂、蔣渭水等人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與「台灣文化協會」,象徵民主的「推石上山」。對抗統治者,「自治」遭到軍國主義的壓制,可謂石頭滾落的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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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知識分子倡議人權,台灣社會努力實踐民主的期待。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改革力量再被血腥鎮壓。自由的大石再次滾回谷底。


1950至1960年代,《自由中國》雜誌、省議會的「五龍一鳳」,民主理想的新一波「推石」。期許憲政改革,因「雷震案」的政治肅殺,民主巨石再次重重落下。


「1964年,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所提出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強調:建國、制憲與入聯。宣言中提出三點『我們的目標』:一、確認『反攻大陸』為絕不可能,推翻蔣政權,團結一千二百萬人的力量,不分省籍,竭誠合作,建設新的國家,成立新的政府。二、重新制定憲法,保障基本人權,成立向國會負責且具有效能的政府,實行真正的民主政治。三、以自由世界的一分子,重新加入聯合國與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建立邦交,共同為世界和平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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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至1980年代的黨外運動與美麗島事件,台灣民主推石的關鍵推手。黨外人士透過雜誌、選舉以及街頭抗爭,挑戰獨裁的窒息戒嚴。逮捕、審判與入獄,雖讓巨石滾落。但,清醒的生活理性與勇氣,已在公民社會集體凝結。


「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通過2758號決議案。該年12月長老教會公布《對國是的建議與聲明》,『反對任何國家罔顧台灣地區一千五百萬人民的人權與意志,只顧私利而作出任何違反人權的決定。人權既是上帝所賜予,人民自有權利決定他們自己的命運。』」


1990年代,李登輝主導的修憲、野百合學運、總統直選與國會全面改選,民主大石終至山頂。台灣的民主轉型,深獲國際認同。不過,政治極化、社會參與倦怠、政治冷漠與利益結構的再生,民主鞏固出現「新威權主義」。換言之,石頭開始滑動。


當代,台灣的公民社會持續推動人權制度改革與轉型正義。中共與其在台代理人的認知作戰,構成新的「反民主」重力。內外夾擊,台灣的民主實踐,呈現薛西弗斯式的結構循環:在自由意志與獨裁重力之間,人民以持續反抗作為推石,維繫福爾摩沙價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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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人權歷史,就是一種「存在主義式的運動」。「從監獄島」走向「民主島」,這是一場從「囚禁」到人民集體覺醒的自覺與自為。百年前的現代公民意識啟蒙,一代又一代的台灣人前仆後繼地推石上山。


推石的動力,有著鍥而不捨的「精神條件」,這是存在主義先驅卡繆(Albert Camus)所云的「拒絕屈服的反抗」。台灣人意識到社會的不公,並未陷入虛無,選擇「清醒地反抗」。「荒謬」中行動的「薛西弗斯」,有菁英,有普羅大眾,更有來自國際社會的意志與力量。從獨裁到民主,正如薛西弗斯推石上山的一貫「清醒」,這是一種對台灣國家獨立與人權價值的覺醒承擔。


檢視當前的台灣,「民主崩潰的危機,有著台灣內部的威權遺緒及外部的滲透。」


「民主的展望,該是『民主防禦』、『民主制度的深化』、『民主文化的紮根』、『民主教育』以及『轉型教育』。」


換言之,套用卡繆的話語,這是薛西弗斯面臨「巨石滾落」該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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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師蘇瑞鏘教授教授如此專業又動人的心靈盛宴。


法國哲學家卡繆是對薛西弗斯神話的知名詮釋者。相較於沙特(Jean-Paul Sartre)強調「人被判定為自由」,卡繆的論述被視為「人被判定要推石」。


在神話中,薛西弗斯被神懲罰,不停地把巨石推上山。每當他快要抵達山頂時,石頭又會滾落,迫使他重新開始。這正是「荒謬」的象徵。


然而,「薛西弗斯知道自己命運的全部真相,知道這是沒有希望的勞動。」但,「他的清醒,就是他的勝利。」他不再祈求神的赦免,亦不幻想石頭有朝一日會停於山頂,更不將「死亡」視為解脫。


這是一種拒絕逃避且承擔荒謬的覺悟。此等「清醒」,就是「荒謬的自由」。


薛西弗斯每當看著石頭再次滾落,便轉身下山。這一刻,不是絕望,而是自由。「薛西弗斯回到山腳下的那一刻,比他推石時更高貴。他知道自己命運的全部真相,並蔑視它。」「他的命運屬於自己。那塊巨石,也是他的東西。」


「反抗而活」,就是「荒謬的自由」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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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名言:「那通往山頂的奮鬥,本身就足以充實人心。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幸福的。」人在「行動」中找到尊嚴與幸福。


「推石—滾落—再推」的結構,揭示台灣民主發展的非線性演化。「荒謬中的自由」,使「民主」成為一種存在倫理。每一代人都以行動者的姿態,將民主巨石推向坡頂;即便大石終將滑落,他們仍在重複中創造歷史的意義。


台灣的民主,就是薛西弗斯式的存在。它的價值,在於不間斷地「清醒」地推石。畢竟,「極權統治的理想對象,乃不再有能力辨別事實與虛構、真與假的人。」


賴榮偉 博士

TIA台灣勵志協會執行長